— 星鲸坠落 —

【太芥】猫年

太芥新年企划倒数第24天
梗:不存在的一年

1 .

“太宰先生,已经是早饭时间了。”

我听见芥川君无奈的话音,只好不太情愿地分开了上下眼皮。现在天气并不是很暖和,是让人只想窝在被子里无所事事的温度。

“呀,早上好啊芥川君。”我把自己用被子裹着缩成一团,从中露出脑袋和面前端着粥的人打招呼。

芥川君拉开窗帘,乳白的阳光喧闹地洒了满屋,外头有几声倦倦的鸟鸣,潺潺溪流声静谧地滑过耳畔。

我们所居住的山中宅院,是森先生的私人修养地。我在与‘死屋之鼠’的决战中受了重伤,福泽社长与森先生协商,决定让我来这里修养,这里只有我和芥川君两个人,还有一只猫。

——当然,这些都是芥川君告诉我的。我有不少事情都记不清了。

我醒来的那天芥川君穿了身剪裁得体的白茶色和服,他把湿了热水的毛巾仔细拧干了搭在我的头上,才发现我睁开了眼睛。

因为发烧的缘故我看不太清他是什么表情,当时只觉得那对黑眼睛有些柔软。

……柔软吗?

才不是,不过都是迷惑人的表象而已。

接连好几个星期,不管是蟹肉罐头还是酒都被完全禁止,简直是铁石心肠!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,难不成是国木田对他说了什么吗?还是中也?这也太过分了。

总之那段时间里,每次我表达出对蟹和酒的渴望时,芥川君就会放下手头的事情,露出苦恼又无奈的表情,说:

“医嘱说,您暂时不能接触辛辣刺激性的食物,所以比起想这个,不如去赏花吧,在下会去准备茶。”

好像有这么个说法:生病的人都是小孩子。难不成芥川君是把我当做小孩子来看待了吗?令人困扰啊。

于是我要求道:“羊羹。”

芥川君了然地点点头,他走路像猫儿一般悄无声息,不一会儿便端着两块琥珀色的点心和茶具出现在我眼前。

那只黑白花色的猫紧紧贴在他脚边,“喵——喵——”地叫唤着。

这地方着实清静,没有纷争也没有流血,在这样一个环境下,把芥川君当做可以逗着玩的室友看待,似乎也无不妥。

我们搬了垫子坐在侧缘,一月的空气还是十分寒冷,芥川君给我披了一件厚实的毯子,他自己却穿得不多,猫咪很自然地占据了他的膝盖,趴在上面缩成一团,芥川君的手陷在长而厚实的猫毛里。

庭院里种着细高的梅树,枝头团着云朵般粉白一片的花,只消风一吹,细小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把地面堆积起来的雪花都染成略显憔悴的退红色。风大的时候,就卷成或大或小的花漩,来来回回滚得到处都是。

我的思绪也来来回回滚动着,总觉得忘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情。芥川君看着我这副样子,眼睛里藏了些难过的神情,他抿了口茶,把决战时候的事情娓娓道来。

“人员伤亡情况如何?”

“侦探社除了您无人受伤,黑手党折损……”

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,没能继续说下去,但只消片刻他就调整好了情绪。

“从中也先生那里得到了情报,有两个成员被‘书’的力量吞噬了……并且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人的躯体。”

“真可怕啊。”

我不禁感叹到。不过他用了“躯体”这个词,是想表达什么呢?

也不知哪来的默契,我们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,随后芥川君继续说明当时的情况,我就挑挑拣拣地听着,望着面前安静的庭院,忽地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
“为什么是芥川君来照顾我呢?”

“奉首领之命。”

芥川君停下了给猫顺毛的动作,咬了咬下唇。

“哈哈,是因为身体又弄得破破烂烂的所以才被勒令来静养,看护我是顺便的吧?”

“……如您所说,外套也被暂时没收了。”

他一脸的不服气,嘴角分明撇着别扭。

那点逞强的小心思怎么会逃过我的眼睛呢?芥川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懂。

虽然并不是多么值得发笑的事情,可看着他不知如何应答的表情,我还是觉得很开心。

一朵完整的梅花从枝头坠下,乘着风,不偏不倚地降落在芥川君一侧的鬓发间。

“这山里很快就会有樱花开出来吧。”

我把羊羹咽了下去,芥川君低头看着那些风停后紧紧拥抱在一起、不久后也会一起烂在土里的残花,没有说话。

2.

“都没有人来探望我们啊,真是无情。”

天气热起来的时候,夏天早就拾走了那些可怜兮兮躺倒在地上的梅花尸体。

悠闲下来的话时间就会变得缓慢,这话果然不错。最近我的生活就像总是黏着芥川君的那只猫一样安适。

顺带一提,芥川君会在粥里放蟹肉丁了,这是个好兆头。

某个阳光暖洋洋的下午,品尝着芥川君亲手泡的茶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,于是打着哈欠抱怨了一下。

其实只是感到了无趣而已。虽然会有点寂寞,但他们来或不来、是谁来都没什么差别。

虽然电子设备被全面禁止了,但屋子里有很多书,要打发时间相当容易。但是实在太安静了,芥川君总是在看书,不常说话,猫也很少叫——夏目先生都比这小东西更像猫。

“请谅解,因为善后工作实在繁重。”

“我知道啦——黑手党离了芥川君你这样有干劲的成员,一定辛苦得想哭吧?”

“先生说笑了,黑手党中热爱工作的成员不在少数……”

话是这么说,可纵观黑手党上下,也是找不到另一个能每天三点睡觉五点起床的能人的。

我马上转移了话题,虽然芥川君并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,可我现在只是想有个人能听我说说话。

“呐芥川君,偶尔也带我去别的地方走走吧?”

“如果指的是山下的话,太宰先生前些天不是已经去过了?”

芥川君的视线并没有从书本上移开半秒钟。

啊,原来被发现了吗,我偷偷溜下山去镇子里闲逛的事情。出于拿不准时间,逗留了一会就回去了,本来还窃喜没有被发觉呢。

“今天,是夏日祭。”

芥川君看了看桌上的日历,8月15那一格被人用红色蜡笔打了个圆圈,还附加了一朵小小的烟花。幼稚的笔画看起来像是森先生家小朋友的手笔。

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。

“但您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,以后还请不要随意……”

这孩子平常虽然话不多,但现在一说起“医嘱”可就没完没了啦。

“啊——要是有鼠灰色的和服就好了,以前一直都很想穿来着……”

我开口打断他的话。

芥川君闻言猛地站起身,把我吓了一跳。他快步走进了房间,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有些眼熟的衣服出来了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考试得了高分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一样的眼神。

“是您以前那件鼠灰色的条纹和服的话,在下带过来了。”

啊呀呀,这可真是……应该说不愧是芥川君么。

我们在傍晚时来到镇上,彼时华灯初上,人群来来往往。一开始为提防我乱走,芥川君紧紧揪着我的袖口,瞪着那双三白眼警惕地四处环顾,看上去反而像个怕生的大孩子。

我又想起以前教训他的话了。是“只盯着一个方向看你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之类的话,外加三拳两脚。

芥川君衣摆和袖口上的红色椿花随着他走动摇曳着,像曾经沾在他黑色风衣上暗沉的血迹,反而比孩子们手上的纸灯笼更夺人眼球。

“芥川君以前没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吧?”卷起袖子捞金鱼的时候我问道。

“被爱丽丝小姐强行拉着参加过。”

芥川君手上的塑料袋中装着清水和一红一黑两条金鱼,他盯着金鱼看,金鱼也冲他吐两个泡泡,他很快又把目光投向我手中的网。

“芥川君总是拿小孩子没办法啊。”

金鱼挣破了纸网,游到别处去了。

与手中拿着几串大鱿鱼,注意力大多在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身上的我不同,踩着木屐,咬着苹果糖的芥川君走到了一处没什么人气的书摊,拣了一本翻开。

看他那个样子,我也就到别处去了,可直到我逛够了回来找他,他还是站在那里,活生生站成一座黑色雕像。

带着点使坏的情绪,我悄悄挨过去,从他手中把书抽走,说:“回去了。”

“今年是猫年啊。”仿佛只是随口一说,芥川君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忽着,手上的纸灯笼也摇摇晃晃,但光一直落在我脚前的石板上。

“按照中国的生肖来看可没有猫年。”

“按照黑手党的习惯也不该有今年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了。对于一个成天忙着把黑暗染红的黑手党来说,确实是不该有这么长休息时间的。

所以今年是本不该存在的,是芥川君的猫年啊。

3.

几场小雨过后,风的温度降下来了,那些几周前还绿得精神的叶子也变得红黄间杂,斑斓满树。

“夏天的遗体被满树红叶收走了。”芥川君在埋葬金鱼时语气平淡地说。囚禁于硝子碗中的毕竟是夏天的精灵,总归是活不到秋天的。两个小小的生命坠入土壤中,到了明年就会一起变成樱花开在枝头。

秋天的时候芥川君开始写作。他总是闷在书房里,猫有时蜷缩在他的膝盖上,有时挂在他的手臂上,也一声不吭。

芥川君的文章我偷偷翻阅过,趁清晨他下山采购的时候悄悄爬出被窝,看完就把那些稿纸码整齐放回原位,他肯定不会发觉。

与他本人的性格相符,纸上的文字并不特别优美,把故事写得和生活一样真,却像把藏锋的刀,不经意间在人心里留下刻痕。

[A从一开始就知道,误入这片黑暗中的二人,最终只有一个能够离开。

所以他费尽了心思,把D置于一个个谎言交织成的安全网的中心,在最后他把那网的边缘都捏在手中,把它连同里面的D一同拎起来,一把扔出了充满光明的门外。

如果他在门外能够获得幸福,自己就不被需要了。A的眼眶里泪水打着转,他伸出颤抖的手,把门关上了,一片黑暗中他可能给门还上了个锁,不过一切都无关紧要了,包括他自己。]

这是他最近写的一篇的结尾,这让我心里产生了少许不安。

我用“莫不是要学织田作成为小说家”之类的话来打趣他,他一听这话就放下笔,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直勾勾地望着我,里面没什么情绪,好像在陈述着“那怎么可能”。

秋雨一阵阵地下,出于“山间湿滑”的缘由,我又被芥川君禁止下山了,可他自己却同往常一样,每天清晨就去山下买回新鲜食材。

我觉得无事可做了,就拿起芥川君从夏日祭的书摊上带回来的书来看,那几只跟着我们回来的野猫在芥川君新扫好的落叶堆里撒野,尽给人添麻烦。

那是本法文书,名字也与猫颇有渊源,翻译过来就是《薛定谔之猫》。刚开始以为是难懂的物理学资料,没想到内容更像是哲学书。

里面提到了一个古老的中国传说,是关于十二生肖的。

大概的意思是老鼠为了自己能去竞争生肖的名额,没有把这事告诉身为好友的猫,最终猫没能成为生肖。

“真是自私的老鼠啊。”

我抚摸着书页感叹到。

“简直像我一样。”

为了自己去救人的那一边,把芥川君丢下了。

不知怎的,这句话把芥川君刺激到了,他有些激动地站起来,猫从他手边惊慌地跳开,险些打翻墨水瓶。

“并非如此。”

芥川君面色平静,仿佛刚刚把猫咪吓到的那人只是我的一个幻觉。我注视着那双眼睛,黑洞里燃烧着白色的火焰,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压抑着颤抖,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哽咽:

“太宰先生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,与自私无关——”

我突然有了一种上前去揉揉他头的冲动,我也走上前了,手伸到半途却变了方向。不过几秒的时间像几年一样长,结果到最后我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像白鲸坠落后我在海边做的那样,他的肩膀也如那时一般瘦削。

“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自私的,你也好我也罢,都一样。毕竟在这酸化的世间里,可不存在圣人啊。”

芥川君闻言低下了头,肩膀颤抖着,两手死死抠着掌心,叫人疑心会不会下一秒就有鲜血从指缝间滑落。

他抬起头,眼睛低落地垂着,眼白中镶嵌的那对黑曜石黯淡下去了。

“是这样啊,太宰先生。”

4.

芥川君告知我归期的时候新年将至,院子里的梅花又开了满树,而芥川君的稿纸累得像英文大词典那样厚,夏天跟着我们回来的野猫们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
此时距我初到这里还有一天,就刚好是完整的一年。

“明天就可以回到横滨了,恭喜。”

“只可惜接踵而来的只有数不完的工作呢……芥川君不一起走吗?”

听到工作的时候他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,又马上恢复成平时古井无波的样子。

“在下在离开之前还有事情要处理……嗯?”
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看了眼日历。

“今晚山下有烟花表演,一起去看看吧,太宰先生。”

我自然是答应了他的邀约。

由于天色已晚,我们只是去了离居所不远的一个凉亭,那里刚好能欣赏到美丽的烟火,也没有小镇上的喧闹气氛。

烟花“嗖——”地刺破夜幕,炸成各种颜色各种造型,令人目不暇接,燃烧起了群青色夜空的一角,闪亮得把月亮和星辰的光芒盖了过去。

耳畔也只有那顺风而来的“嘭——嘭——”花火声。

不知何时芥川君伸出了他捂都捂不热的手,我眼前顿时冰冰凉一片,那些绚烂的烟火被尽数驱赶出了黑暗之外。

“太宰先生,在下要向您道歉。”

“在下……才是那只鼠。”

眼睛被遮挡的情况下,我好像听到芥川君在说话,又像在哭泣,可那是否出自他口也难以确定,因为我听到那声音的同时,唇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。

那甚至不能称作是一个吻,只是单纯的嘴唇相贴,和他那双黑眼睛一样单纯。春寒料峭,芥川君那冰冷的脸上,也就只有双唇还是温热的。

连心都被凝固的血糊得硬梆梆的芥川君,也就只有双唇还是柔软的了,这要说起来好像还有我一半的“功劳”。

第二天清晨我们就出发了,散步一般不紧不慢地顺着石阶往山下走去,芥川君的态度如常,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,他就在我斜后方一步。我们到达山脚时,前来接我的车子已经等候多时了。司机是个半大的青年,清秀的脸颊上横着一道伤疤,黑色的西服外套里穿着连帽衫。

芥川君向他鞠了一躬,又低声地说了几句话,大概也就是拜托他一定把我安全送回侦探社之类的。随后他把我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的行李装进了后尾箱,并在一旁站定,那双黑眼睛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打开车门。

“さらば。”

芥川君俯下身,在我耳边轻轻地说。他把车门关上了。

车启动了,我扒着后座的椅背,透过后玻璃我看到芥川君越来越小的身影,风扬起他身上黑色的衣料,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,他看起来和我刚遇到他时一样消瘦,像枯骨上站立的黑色乌鸦。

很奇怪,车门关上之后我就开始犯困,是一种无法抵御的困倦,前面开车的司机好像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但我一句都记不得了。

我睡了很长时间,睡得又久又沉,被悲伤的梦境困住,连呼吸都快要停滞,连什么时候被从车里转移到别的地方都不知道。

我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零碎的噩梦,梦中身着黑色风衣的芥川君屹立于哭嚎的废墟之上,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应该是向我说了什么话,我听不清,也无法看见他的表情,下一秒他拼命地向我跑过来,未到我跟前,那副残破不堪的死身躯就被什么白色的东西扭曲撕裂了,随之我的意识也陷入一片黑暗。过不了多久,又是如此重复着。

我再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的是敦君惊喜的疲惫面容。

0.

“太宰先生!您终于醒了!”

敦君“噔噔噔”地跑出了房间,不一会儿又“噔噔噔”地回来了,身后跟着国木田和与谢野医生。

“唔……芥川君呢?”不知为什么,这里让我感到十分陌生,我下意识地问起了芥川,随即反应过来他并没有和我一道回横滨。可敦君看了我一眼,面带疑惑地问出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话。

“芥川?那是谁啊。”

敦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那些零零散散的梦境就像被什么人整理好的拼图碎片一样,完整地连成了一段记忆,涌上脑海。

那本“书”,我被那本“书”吞下去了,芥川君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,也跟着卷入了那片白光。

那不是芥川君的猫年,而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我的猫年。

我摇摇头,只说:

“是我梦中的人哦。”

敦君歪着头皱着眉,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我,让我觉得他有些陌生。

“真是的,太宰先生您可是整整睡了一年啊!”随即他大声地抱怨,手里却已经拿了个苹果用刀削着。

是吗,这里也过了一年了啊。我盯着没有断开的苹果皮,心想人果然改变得很快。

芥川君最后的那句“さらば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,很古典的说法,不是什么再见,是永别的意思。我可能再也见不到芥川君了。

他先前告诉我的,人被“书”吞噬的情报——现在我能确定他说的就是我们。可他那时也在“书”里,从哪里得来的情报?他是否说了谎?这些我都无从得知。如果芥川君所言属实,那他就像故事里的小老鼠一样自私,把我一把推回人世,自己却独自一人,悄悄地解脱去更好的地方了。不过有一点他错了,他才不是自私的老鼠,他就是只猫,特立独行的、任性的猫。

居然能瞒我这么久,真是个了不得的小骗子啊,芥川君。

我看不到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,在敦君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奇怪的时候我对他说:“陪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
我不被允许离开医院太远,只是到了医院后面一块清静的空地。阔别了一年的横滨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下,那些建筑物都成了黑色的影子,天边暖色的一片,美丽得足以令寻死的人暂时活下去。

“真是不错的晚霞啊,芥川君?”我像那一年间所习惯的那样回头说了一句。

可身后只有敦君疑惑不解的眼神。

微凉的风从我耳边拂过。我望着远处高耸的大楼和摩天轮,心里被风吹得有些感伤,但也只能笑了。

最后一只黑猫的身影隐没在比良坂的大门后,我的“猫年”结束了。

更可怕的是,在那段茫然无知的日子里,遗忘悄悄在我的脑海里盘踞生根。它在我以为一切安逸平常的时候,吃点心一样蚕食掉我记忆中重要的事物。

躺在病床上的几天里,我总是使唤敦君或者国木田做些事情,有时候是削个苹果,有时候是读本杂志。可能出于对任性病人的照顾,他们总是照做,就像那一年中的芥川君一样,除开医嘱,其他的任性要求,他都会做到。

不过有一点不同,每次满足了我的任性要求后,芥川君总会用一种隐秘着不赞许的目光看着我。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在说“下次请自己完成能做到的事情”,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
那双眼睛……啊呀,那是双什么样颜色的眼睛?

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了。

我开始慌张地、拼命地回忆有关我那只小黑猫的一切,可是我找不到了,那些记忆已经被遗忘的怪兽消化得差不多了。我忘了那孩子发尾的颜色,也忘了他拥有怎样的面容,甚至他的声音。我脑中只留下了我们都还在的最后一天,他被黑衣包裹着的身影。

发现遗忘的过程如此短暂又突兀,让我不知所措。原来这就是芥川君口中“躯体”的意思吗?遗忘了重要的人和事,这样人就变成了倒空的破口袋,只剩下了外面的躯壳而已。

如果是我先于芥川君得到那些情报,那现在芥川君就会躺在黑手党的病床上,说不定已经开始工作了。这一点我心知肚明,芥川君也一定察觉到了,才开始编织那样的谎言吧。然而他本是个不怎么回说谎的人,听起来真令人难受。

如果这一切只是梦境中的梦境就好了。不知为什么,我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喃喃道。

虽然失去芥川君于我确实是个打击,但一切已然尘埃落定,多余的悲伤也没有了意义,失去些什么恰好是我的拿手项目。

留院观察了两周后我就返回侦探社,不管怎么说,过去的一年中我给芥川君添了那么多麻烦,短时间内他应该是不想再见到我的脸了。

那一天下着小雨,社里没什么委托,我就坐在在楼下的咖啡店靠着玻璃墙的位置,望着玻璃上的雨滴发呆。那个人很自然地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,他站在街道那头,一袭单薄的黑色和服裹着那具看上去瘦弱带病的身体,长长的白围巾垂落下来。他脚上踩着二齿木屐,撑一把红色的蛇目伞,肩上还趴了一只黑白花色的猫。

天色灰蒙蒙的,他立在细雨中,头微微上扬,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般。那超然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不似世间之物,倒像个天人了。

兴许是我看着他太久被发现了,他向我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前行,消失在越铺越厚的雨幕中。

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熟悉,那只猫也是。

可他是谁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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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12-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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